穷子喻
「世尊!
世尊!
我等今者乐说譬喻以明斯义。
我们也愿意讲一个譬喻,说明这里的意思。
譬若有人,年既幼稚,舍父逃逝,久住他国,或十、二十,至五十岁,年既长大,加复穷困,驰骋四方以求衣食。
好比有一个人,年幼时离开父亲,逃到别的国土,一住十年、二十年,乃至五十年。他长大之后十分穷困,四处奔走求衣食。
渐渐游行,遇向本国。
他渐渐到处谋生,不期然回到自己的故国。
其父先来,求子不得,中止一城。
他的父亲早已出门寻找他,寻不着,后来就在一座城里定居。
其家大富,财宝无量——金、银、琉璃、珊瑚、虎珀、颇梨珠等,其诸仓库,悉皆盈溢;多有僮仆、臣佐、吏民;象马车乘,牛羊无数——出入息利,乃遍他国,商估贾客亦甚众多。
父亲家财丰厚,金银、琉璃、珊瑚、琥珀、旧称颇梨的晶珠等数不胜数,仓库都堆满了。家里有许多仆人,也有辅佐办事的人和吏民;还有数不清的象、马、车乘、牛羊。他经营往来,获利范围遍及别国,同他来往的商人也很多。
时贫穷子游诸聚落,经历国邑,遂到其父所止之城。
那贫困的儿子辗转经过许多村落和城镇,终于来到父亲所住的城。
父每念子,与子离别五十余年,而未曾向人说如此事,但自思惟,心怀悔恨,自念老朽,多有财物,金银珍宝,仓库盈溢;无有子息,一旦终没,财物散失,无所委付。
父亲时常想念儿子。分开已有五十多年了,他还从未向外人提起这件事。自己常常想着,又悔又恨。他知道自己老了,金银财宝堆满仓库,身边却没有儿女可以托付。一旦自己去世,这些财物就要散失了。
是以殷勤每忆其子,复作是念:『我若得子,委付财物,坦然快乐,无复忧虑。』
因为这件事,他时时挂念儿子,又想,如果能找到孩子,把财物都托付给他,我便可以心安快乐,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。
「世尊!
世尊!
尔时穷子佣赁展转遇到父舍,住立门侧。
这时穷孩子四处受雇打工,无意中来到父亲家门口,站在门旁。
遥见其父、踞师子床,宝机承足,诸婆罗门、刹利、居士皆恭敬围绕,以真珠璎珞,价直千万,庄严其身;吏民、僮仆,手执白拂,侍立左右。
他远远看见父亲坐在庄严的狮子座上,脚下有宝物制成的小几,婆罗门、刹利和在家士人恭敬地围绕着他。他戴着价值极高的珍珠璎珞,办事的人和僮仆拿着白拂,在两边侍立。
覆以宝帐,垂诸华幡,香水洒地,散众名华,罗列宝物,出内取与,有如是等种种严饰,威德特尊。
他的座位上张着华贵的帐子,垂着彩幡。地面洒过香水,撒着名花,财宝成列,随时有侍从进进出出办理取用和分给。他这样气派庄严,十分有威势。
穷子见父有大力势,即怀恐怖,悔来至此。
贫困的儿子见到这人这样有权势,十分害怕,后悔自己来到这里。
窃作是念:『此或是王,或是王等,非我佣力得物之处。
他暗想,这人大概是国王,或者和国王地位相近。这地方不像我能靠做工赚到东西的所在。
不如往至贫里,肆力有地,衣食易得。
倒不如去贫民住的地方,那里有活可做,衣食容易挣到。
若久住此,或见逼迫,强使我作。』
如果在这里久留,说不定要被强迫做工。
作是念已,疾走而去。
他这样一想,就赶快跑开了。
「时富长者于师子座,见子便识,心大欢喜,即作是念:『我财物库藏,今有所付。
这时坐在狮子座上的富户,一见那人就认出是儿子,心里非常欢喜,心想这下我的财物和库藏有可托付的人了。
我常思念此子,无由见之,而忽自来,甚适我愿。
我常思念这个孩子,一直没有机会见到。如今他忽然自己来了,正合我的心愿。
我虽年朽,犹故贪惜。』
我虽然老了,仍旧十分疼惜他。
即遣傍人,急追将还。
他立刻叫身边的人赶上去,把孩子带回来。
尔时使者,疾走往捉。
使者飞快追上去,把人抓住了。
穷子惊愕,称怨大唤:『我不相犯,何为见捉?』
儿子惊慌失措,大喊冤枉,说我没有冒犯你,为什么来抓我?
使者执之愈急,强牵将还。
使者越发用力抓着他,硬把他拖回来。
于时穷子,自念无罪,而被囚执,此必定死;转更惶怖,闷绝躄地。
儿子心想,自己又没有罪,为什么被抓起来?这下肯定要死了。他愈发害怕,昏倒在地上。
父遥见之,而语使言:『不须此人,勿强将来。
父亲远远看见,就对使者说,用不着带这个人来,别硬拉他。
以冷水洒面,令得醒悟,莫复与语。』
用冷水洒在他脸上,使他醒过来,别再上前同他说什么。
所以者何?
这是为什么呢?
父知其子志意下劣,自知豪贵为子所难,审知是子而以方便,不语他人云是我子。
父亲知道儿子的心志很低,自己这身富贵威势会让儿子觉得难以接近。于是虽然早认出了他,却先用另一个办法,也没有对旁人说那是自己的儿子。
使者语之:『我今放汝,随意所趣。』
使者对儿子说,我现在放了你,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
穷子欢喜,得未曾有,从地而起,往至贫里、以求衣食。
穷孩子从来没有像这样欢喜过,从地上起来,就到贫民住地去谋求衣食。
「尔时长者将欲诱引其子而设方便,密遣二人,形色憔悴无威德者:『汝可诣彼,徐语穷子:「此有作处,倍与汝直。」
父亲想设个儿子肯接受的办法,让他逐渐肯来,就私下叫来两个人。他们看上去疲惫憔悴,全无威势。父亲说,你们去那个人那里,慢慢跟他说,这里有活做,付你平常两倍的工钱。
穷子若许,将来使作。
他要是同意,就把他带来做工。
若言:「欲何所作?」
他要是问做什么工作,
便可语之:「雇汝除粪。
就告诉他,我们雇你来清除粪便。
我等二人亦共汝作。」』
我们两个人也会同你一起干。
时二使人即求穷子,既已得之,具陈上事。
两个使者就去找穷孩子,找到之后,把这些话都对他说了。
「尔时穷子先取其价,寻与除粪。
穷孩子先领了工钱,很快就和他们一起清理粪秽。
其父见子,愍而怪之。
父亲看见了儿子,既怜悯他,也为他的境遇感到惊异。
又以他日,于窗牖中遥见子身,羸瘦憔悴,粪土尘坌,污秽不净。
又过了一天,父亲从窗子里远远看见儿子,瘦弱而憔悴,身上沾着尘土和污秽。
即脱璎珞、细软上服、严饰之具,更著粗弊垢腻之衣,尘土坌身,右手执持除粪之器,状有所畏。
他便脱掉璎珞、柔软名贵的衣服和装饰,换上粗旧脏衣,身上沾些灰土,右手拿着清粪的工具,脸上作出有些畏惧的样子。
语诸作人:『汝等勤作,勿得懈息。』
他对干活的人说,你们要勤快做事,别松懈休息。
以方便故,得近其子。
凭这个办法,他慢慢接近了儿子。
后复告言:『咄,男子!
后来又招呼他说,年轻人!
汝常此作,勿复余去,当加汝价。
你就在这里做下去,别到别处了,我会给你加钱。
诸有所须盆器米面盐醋之属,莫自疑难,亦有老弊使人须者相给,好自安意。
瓦罐、米、面、盐、醋等东西,缺什么就说,不必顾虑。还有年老的仆人,有需要也可分给你使唤,你安心在这儿做事。
我如汝父,勿复忧虑。
我待你像父亲,你不用再担忧。
所以者何?
你知道原因吗?
我年老大,而汝少壮,汝常作时,无有欺怠瞋恨怨言,都不见汝有此诸恶,如余作人。
我年纪大了,你还年轻强壮。我一直看你做事,没有欺骗偷懒,也没有怨恨抱怨,其他工人有的这些坏习气,在你身上都没有看见。
自今已后,如所生子。』
以后我会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待你。
即时长者、更与作字,名之为儿。
当时富户重新给他取了称呼,叫他「儿」。
尔时穷子虽欣此遇,犹故自谓客作贱人。
穷孩子虽然高兴遇到这么好的雇主,仍认为自己只是个受雇的苦工。
由是之故,于二十年中常令除粪。
因为这样,父亲继续让他清理粪秽,一做就是二十年。
过是已后,心相体信,入出无难,然其所止犹在本处。
后来两人渐渐互相理解、彼此信任,他可以自在出入这个家,住处仍然在原来的地方。
「世尊,尔时长者有疾,自知将死不久。
世尊,这时富户得了病,知道自己快要去世。
语穷子言:『我今多有金银珍宝,仓库盈溢,其中多少、所应取与,汝悉知之。
他对穷孩子说,我有许多金银珍宝,已经堆满库房。里面有多少、什么时候该收该给,你都清楚。
我心如是,当体此意。
我心里这样想,你要体会我的意思。
所以者何?
是什么缘由呢?
今我与汝,便为不异,宜加用心,无令漏失。』
如今我和你就像一体了。你应再多用心,看好这些东西,不要有遗失。
尔时穷子,即受教敕,领知众物,金银珍宝及诸库藏,而无悕取一餐之意。
儿子遵从吩咐,料理各种财物,对金银珍宝和库里的东西都很熟悉,心中从没想过取一点来供自己一顿饭。
然其所止故在本处,下劣之心亦未能舍。
他仍住在原来的地方,也还放不下自己卑微无分的想法。
复经少时,父知子意渐已通泰,成就大志,自鄙先心。
过了一段时间,父亲看出儿子的心胸渐渐开阔,能够承担更大的事,对先前那种只求温饱的念头也不再认同。
临欲终时,而命其子并会亲族、国王、大臣、刹利、居士,皆悉已集,即自宣言:『诸君当知!
临终时,他叫来儿子,又召集亲族、国王、大臣、刹利和在家士人。大家到齐后,他当众说,请各位知道!
此是我子,我之所生。
这是我亲生的孩子。
于某城中、舍吾逃走,伶俜辛苦五十余年,其本字某。
他从前在某一座城里离开我逃走,孤苦奔波了五十多年。他小时候的名字是某某。
我名某甲,昔在本城怀忧推觅,忽于此间遇会得之。
我叫某甲,从前很忧心,在家乡四下寻找,竟在这里同他重逢。
此实我子,我实其父。
这确实是我的孩子,我确实是他的父亲。
今我所有一切财物,皆是子有,先所出内,是子所知。』
我现在所有财物,全是他所有的。原先钱物怎样入库和支用,他都清楚。
「世尊!
世尊!
是时穷子闻父此言,即大欢喜,得未曾有,而作是念:『我本无心有所希求,今此宝藏自然而至。』
那贫困的孩子听到父亲这样说,前所未有地高兴,心想自己原来全没有打算得到什么,现在这一库珍宝自然而然地归到自己手中。